王璜生:七重旅途
王璜生作为一名出生成长于汕头、转战活跃于中国历史转折时期、具有多重身份的艺术家,长期以来对当代社会和历史情境保持着敏锐的觉察力,并频繁地将主体经验转化于艺术的创作中,沿着生命意志与生命警讯的思考路径不断深入,揭示人类生活的脆弱处境,探讨生命的运作与机制,以及生命技术对主体关系产生的影响。本次展览以“七重旅途”为题,掀开王璜生回应生命问题的七个切面。“七”在人类文明史中是系统与新生的象征,也承载着生命运动的规律和循环往复的过程。而“七重旅途”所蕴含的意义代表着他对人性本质的探究和对世界的深度探索,以及对生命意义的深刻思考和追求。从忧虑、困惑到觉醒与救赎,王璜生经历了一系列的心灵历程,这些历程在生命的褶皱里重叠与纠缠,无论是糅合于故土和海洋的特殊情结和创作根性,还是在危机面前对创伤、边界、生存本质等议题的全面思考,亦或是对人类前路和归途的深切忧虑,都是艺术家持续向内觉悟和向外探索的意识体现,这种意识的流动,如同涟漪般在社会有机体中激起了生生不息的涌动,并持续唤醒着公民意志的觉醒。
籍此脉络,展览总体分为以下板块:泅渡/浮航、创伤/救赎、废墟/庆典、个体/集体、呼吸/警讯、游线/异象、空间/边界,大体涵盖了王璜生创作生涯的主要维度,并延伸出三条轴线:其一,透过民族与国家的叙事,聚焦个体与集体之间的辩证联系,以地缘、迁移、交往等议题切入艺术家的成长经历、生存经验、以及对生命抗争的讨论。其二,审视人类社会系统的构成方式,诘问寄居在劳动关系和制度结构中对“人”的隐性支配与调节,关注生命的政治性如何驱使社会秩序的运转和自我维系。其三,围绕后全球化的生产、交换和消费,以及边界危机、冲突与战争,艺术家就此展开了对生命价值的终极追问。以上线索都关切了被社会治理所中介的生命状态,本质上是紧扣着生命机制所展开的关于人类自身的状态呈现。展览希望用反线性叙事的方式破译艺术家当代创作中的生命政治观、历史观和社会观,也怀抱着朴素的期待:通过对当代创作者文化精神和内在世界的探讨,再度追问“艺术”在人类危机面前的社会介入策略,以及对人类社会历史经验和发展规律的辩证认识。
#1 泅渡/浮航
上世纪80年代,中国经历了社会变革的浪潮,同时涌现出了对现代化的向往以及对未来社会的憧憬,中国青年一代的人文创作里,王璜生的作品越来越清晰地展现出思考族群文化和生存意志的自觉。海洋,承载了他最初与潮汕故土的根脉连接,也在轴舻相接的斑驳旧梦间寄托着其对生命本源、远方彼岸的想象。从早期的《老舅与帆》(1985)到新世纪创作的《漂浮在大海的呼吸中》(2012)、《落入大海的星星》(2012)等实验性水墨,再到近两年的《静海》(2023)《彼方》(2023)《方舟》(2023)《深处》(2023)等综合创作,王璜生对多元媒介和观念的探索与发掘,在他的创作中得以充分展现。萦绕在地缘背景的海洋情结也始终不变地贯穿其中,展示着他自儿时便延续至今的对海洋力量的虔诚信仰与谦卑,以及对希望、重生与救赎等海洋象征的迷恋。
与此同时,海洋和河流既是民族、地区、国家之间的天然界限,也是构建区域交往与人类活动的纽带。因此,王璜生把自身在家乡对背井离乡、出洋远航的亲身见闻,以及对战争、逃亡、难民、越境、资源争夺等当下世界现实的情感表达,都融汇于“泅渡”的意象中。这些意象从某种程度而言是他在不同建设期直面心理冲击的写照,充当着世界发展境况和人民生存状态的纪念碑式的记录。在《为了淡忘的教训》(1982)等创作里,海洋石油勘探局的“渤海二号”海上钻井平台沉没的灾难事件被追忆,在缅怀同胞的同时艺术家诉说着对国家自立自强的强烈愿望。这种忿懑的情绪糅合了伤痕之后举国上下重新出发的希冀,在笔墨间凝聚成民众精神的缩影以及自渡与他渡的人生命题。
近些年,王璜生仍在寻求思考生命议题的直接方式,装置、影像和行为成为了他把创作意象与命运救赎、生命隐喻、人类困境并峙的重要手段。2017年,艺术家创作的影像装置《界》,隐喻了离岸者和脱离者在边界地区被搜捕的场景,在作品中,传动装置高扭矩下的曲轴摩擦与探照灯游弋的搜寻光束,加剧了穿越区域界限、远离陆地的不安和压迫感。影像作品《幻》(2024)则借用在月光下浅滩、礁石、海浪营造的场景,以及在洞穴角落里向气球持续吹气的动作,以气球的缓慢膨胀和突然破裂指向此岸对彼岸的幻想。而取材于南澳当地养蚝浮漂而成的装置作品《浮航》(2024),关注了这座自古以来扼守闽粤要冲的历史岛屿的命运,也以浮漂为意象,既比喻生命孕育提供的安身之所,也象征着浮漂浮航于海洋的状态。这不仅是对远航者随波漂流、四海为家的致敬,也表达了艺术家对漂泊、流离、归属的思考和理解,这些觉察生命表象与本质的认知,构成了他创作中生命意志的基本驱动力之一。
#2 创伤/救赎
在面对共同的挑战或危机时,集体事件在群体意识里留下的痕迹会转变成社会共同的记忆,创伤与疗愈的议题也需要从个人的心理疏导转移到社会现象的研究。王璜生艺术创作中对伤害、疼痛的隐喻,以及对治疗、挣扎的复合象征,融入着自己关于生命和伤痛的凝思。无论是《墙》(2017)对社会关系与心理状态的寓言,亦或是《箴象》(2019)如摄录证据般用水墨和血色颜料拓印的绷带肖像,都通过疮痍和救赎的双重深意展露着艺术家对当今世界焦虑、不安、动荡的感受,也倒映着创作者直视战争与和平、伤害与保护等生命抉择时的所思所感。在运用拓印技术和现成品元素时,王璜生尝试拓宽媒介与材料的限制,通过对创伤材料的封存表达对艺术边界的实验尝试。装置《白梦》(2020)使用的弹簧材料就取材于艺术家拾得的废弃物,这些弹簧同时具有作用力和反作用力,映射着受到伤害所产生的蓄力与反抗,因此被赋予了一层宣泄隐秘意识的意味。而同名的摄影作品则通过口罩的墨色拓印痕迹指向着休戚与共的人类命运。
王璜生对“纱布”的移置反映着他对符号的调动能力,以及他将个人创伤经历联系普遍性群体共鸣的意识,以此敲响着社会对抗遗忘、省思历史的警钟。在《风之痕》(2020)系列影像和摄影中,随风飘动的长带拓写着斑驳的生命痕迹,让其如招魂的旌幡般一路起伏地漂泊于荒野和空城,在特别的时代节点激起人们对死亡和无常的共通感受。艺术家借用对时代创伤的转换,以期唤起社会对于人类困境的关注和行动,激发一种共同对抗苦难的团结关系。
#3 废墟/庆典
人类文明的发展不仅展现了繁荣与进步,也同时昭示着藏匿在军事竞赛、能源掠夺和恐怖袭击之中的生命危机。王璜生在水墨作品《文明祭》(2011)描绘了文明遭受重大挑战的情景,在恐怖袭击的瞬间,浓烟、火焰包围的双子塔不仅意味着文明的成果变成了仇恨的目标,这也象征着在地缘争端与战争所造成的一系列国际政治格局和全球局势的动荡下,文明的内爆与坍塌。艺术家以此对人类的自我毁灭发出了哀叹,与其说作品是对时代事件的祭奠,毋宁说是艺术家在切身感受到21世纪世界结构巨变后,对历史转折和人为灾难的恍然梦醒。当人类掌握了控制物质能量的方法,却用所创造的文明成果互相厮杀,赢得战争还是赢得和平的悖论已经成为了人类生命必然面临的问题。
在经历共同的生命危机后,王璜生也捕捉到了“爆”的意象与生命拯救的紧密联系。2023年年初,他穿街走巷地收集了许多烟花爆竹燃烧后的残余件,制作了以《爆》为题的系列装置和纸本拓印作品。在影像《爆2023》中,被铁网架包围的烟花残件在快闪灯作用下模拟着烟花照亮暗夜的场景。紧迫的引线燃烧声与和爆竹燃放的爆裂声组合成强烈的声浪,意味着社会力量的积聚爆发与经历生命危机后的抗争和释放。在相关的拓印作品里,永恒残留纸面的火药颗粒和焦灼痕迹直观地呈现着焰火绚烂的瞬间,也拓现了危机时刻对全球社会和个人心灵造成的影响。借助烟花“燃爆”的图景,王璜生呈现了民众战胜焦虑困境后的心情怒放,同时也以这种特殊的传统习俗回应着千年之前古人以焰火驱邪避崇、祈福纳瑞、庆贺节日的质朴情感,以此回望人类寄托于物质力量本身的、对生活与未来的期许。
#4 个体/集体
在当今世界,个体与共同体之间构成了共存关系,个人的发展蕴含着共同体属性,而共同体则必须承认和尊重个体的生存发展权利和自我实现需要,二者共同存在,不可分离。纵观王璜生的创作中,也浮现了探讨“个体”与“集体”的整体意识与全局思维。尤其是过去几年,全球为控制自然病毒蔓延而推行限制举措,社交隔离和缺乏外界沟通的人际状态改变了民众的常态生活,也影响着人们对社会现状的感知和判断。西方学者阿甘本认为,面对国家安全、公共卫生和自然灾害等紧急情况下,保护和恢复生命是社会的首要任务,在这些非常时期,可能出现悬置基本权利的情况,这种状态被称为“例外状态”。王璜生捕捉到了在全球危机面前,超越了政治、经济、文化和信仰差异性的共存关系,为此他把自己视为研究样本,将每日对于生命的思考轨迹及情绪波动都记录成《疫期日记》(2020),通过水墨和拓印表达个人化的内心感受,呈现个体自我觉察、自我探索的自省性过程,以及在突发危机面前重建斗志的心理历程,通过这样一种形式,思考共同的稳定性,以及个体的现状和未来。
个体与共同体的相关修辞揭示了国家权力与主体义务的复杂拓扑关系,以及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与人的价值的辩证统一。艺术家持续地追踪了个体生命与社会机体之间的生动联系,他在《防疫小物品》(2020)系列中以博物图志结合文字题记的形式记录着应对病毒的种种措施方法和心情感想,饶有趣味地随笔记下了对于洗手液、消毒水、保温杯、凉茶、香烟等防疫小物品的内心独白和奇思妙想,回顾现代医术对社会秩序、公共卫生和心灵抚慰的组织力量,艺术家指出今日所言之“生命”已是在集体生活下群体对生存的表达。如此思想解释了全球范围内的共通事实:民族、地区和国家命运与共、利益相连的格局已经不可改变,任何割裂个体与集体的行为最终都会陷入主体关系的困境。
#5 呼吸/警讯
为了寻求解放思想的表达方式,王璜生坚持将具有社会学意义的日常生活材料纳入创作范围。氧气瓶,是揭开他生命讨论的一把钥匙。2019年,王璜生意识到这种供氧设备既是维系和扶植生命的必需品,也是有燃爆风险的危险品,能够呼应现代生活中以拯救生命而合法存在的危险性。于是,他随即动身收集医用氧气瓶,以《呼/吸》为题创作了一批绘画、装置与影像。氧气瓶的精神性隐喻在王璜生仪式性的行为里尤为凸显,在影像记录中,他如同牧师般敲击氧气瓶,沉重的击打声交织着急促的呼吸体验,是对生存的渴望和抗争的表达。在这个过程中,艺术家在场的经验既提示着生命的坚韧与脆弱,也唤起着观者对于生命的敬畏之情,而现代社会的运转模式被隐藏在敲打的行为和过程当中,警示着权力技术干预生物生命的潜在危机。
面临世界范围的生存挑战之时,王璜生在作品《会谈》(2020)中,将氧气瓶加入了早期用聚酯包裹铁丝网创作的沙发装置,并且结构组合成会议空间的对谈状态,意味着生命的存在和对话的可能性。作品中材料在视觉上冰冷、对峙、紧迫的质感,暗示着国际社会的紧张局势以及全球民粹主义的危机。氧气瓶对应沙发位置,静默伫立在旁,也象征着对人体生理常规的监测、干预、调节,已经演化成维系人口与安全的手段,创作者以此警惕着借生命名义谋求利益的权力干预。总体言之,艺术家对生命的沉思并没有停留在表象与环境的营造,而是持续地向社会系统的内在结构探寻,寻找新的解码方式。
#6 游线/异象
“游线”是王璜生回归本然意识和反中心叙事的重要视觉载体,这种从中国画及书法的考究用线中锤炼而成的纯形式的创作语言,源于他与蛰伏在骨子里的笔墨传统无法割离,也是他将生命体验延伸至日常的绘画训练和生活的写照。于是,游丝铁线成为了艺术家所找到的一种当代性的通用符号,同时转换为他从生死、悟道、物我等精神传统中汲取的修为方式,用以瞻念超越言语的生命直觉和感悟。《游·象》(2012-2018)中交织缠绕如同天书的水墨痕线,便是其通过即兴发挥留下的身体痕迹,作品透过不可控的水墨流向与笔墨修炼的肌肉记忆之间的拉扯,强调着生命体验的过程性以及对先验直觉的激发,借助心性和精神状态的自然流露和表达,寻找着肉体、感受、意志、心识的因缘相依。
另一方面,诉诸内心冲动和直觉的线条映衬着语言的有限性以及与意志之间的断裂,因此,亦成为了王璜生揭示话语不稳定性和复杂性的一种主动的主体实践。他在《线·象》系列(2013)启动了对报纸现成物的改造,把缠绕、混乱、形态多变流动的游线挥洒在报纸页面上。人们用以了解社会动向和现实的信息被遮掩为碎片化的文字,其目的是为引导观者反思日益膨胀的媒介生产和话语制造,促使人们审视信息传递过程中的真实性和意图,揭露潜藏在文化信息中的硝烟弥漫,省察背后流动的、分散的、异构的现代权力系统。而艺术家具身的生命游线可被视为一种拯救,是在日常生活寻找着自我与外在理想状态的体现,这种状态既是艺术创造力的表达,也表述了艺术作为社会救赎和理想信念的可能性,能够帮助创作者远离外界干扰,实践于自律,藉此寻求着生命躯体、心灵意识的有机统一。
#7 空间/边界
纵观王璜生对生命问题的着眼之处,不难发现其中总是充满着对空间向度的寓意与洞见,并且意欲在主权与领土边界、规训与生命技术、安全与社会管理等现代机制的讨论中,剖析空间的复杂内涵。回溯现代工业文明的众多意象,艺术家选择“铁丝网”作为映射空间和边界议题的主要媒介。“铁丝网”这种防护壁垒看似脆弱和纤细,却坚韧、多变并充满伤害力,在世界战争的堑壕僵局中占据着主导地位,在和平年代也往往与监控系统和敏感目标联系在一起,能够恰如其分地充当界别空间与权力网络的介质。在装置《缠》(2015)中,铁丝网机器和被蒺藜芒刺撕裂、被火灼烧、被鼓风机吹扬的包扎纱布,暗示着防线两端历史的伤痕和心理的隔阂,究其本质,艺术家描绘了空间秩序投射于生命安全、个人自由与国家权力上的影子,也表达了个体在禁忌边缘的脆弱与挣扎,以及永远无法被治愈的恐惧与绝望。
沿着思想的深入,王璜生意识到今天的社会样态和生命治理已经步入了新的历史阶段,他开始以非实体的“铁丝网”询问数字时代如何塑造网络秩序和被治理的个体,以维持后人类的社会良序运行。虚拟现实作品《穿越2022》(2022)通过反物理限制的虚拟空间浸入式地呈现了游线、铁丝网和纱布等艺术家惯常使用的意象,这些意象指涉了现代主体之间的交往关系逐渐转变为数据交换的关系,生命的数字化与数字化的生命在后人类的虚拟现实中被保留,身体和生命的讨论也将从有限的时间维度中上升为无垠。至此,透过“铁丝网”意象在几件装置作品中的出现方式,王璜生对感知体验的调度手法也已经完整体现。他通过具身化的、否身体化的模式将生命引向终极,将阐释作品价值的通道从作品内部的生命维度指向了包括数字生命在内的未来领域。
从这里出发——王璜生珠江溯源记1984/2024(汕头站)
“王璜生:珠江溯源记1984/2022”巡回展经过了桂林、贵阳、昆明、广州几个站点之后,终于回到了王璜生的故乡——汕头,回到了行动的原点,回到初衷之地。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是王璜生?”在汕头这个保守而开放,文商兼重之地,为何能走出像王璜生这样具有超前的全球眼光与开拓意识的中国美术馆学的重要推手与奠基者,他从小受到传统私塾式教育,笔墨纸砚、诗词歌赋似乎没能束缚他拥抱外面世界的愿力,更成为他异于别人的文化底蕴和修养。1984年对于他来说,的确是非常与特别的一年,之前,他还远走海南岛,并留下大量的写生作品,之后更是和李毅骑走桂粤贵黔,溯源珠江。海南岛之行可视作“珠江溯源”的前期排练,是适度的移情,从而让他下了骑行的决心。青年时期的每次出离,很多时候是因为不满足,或是对于未来的不可控性的深层忧虑,这种忧虑来自于现实格局的挤压感和逼仄,也带着对某种既定预想中不断的模式重复的深深厌倦。1980年代中国社会的內迸活力被一部分敏感的人把握和并受其鼓舞,每种尝试性的行动都获得默认的合理性,于是,溯源故事从1984年开始,今天终于再次确认这次行动的意义并馈赠了荣誉。
“为什么是王璜生?”这个问题只有王璜生才能做出真确的回应,或许,离不开自我塑造的愿望和意志,离不开时代赋予的种种机缘以及在把握机缘时的果断与魄力,敢于博,敢于输,也输得起的不凡胸襟。时光悠悠,每次巡回站点的工作和相晤,都提供我的自省的机会——时间不会付托于虚无,每种用心的付出俱有回响,每道刻痕皆引证了人生丰富浑厚的质地,每次回眸重溯则为了抵抗衰老中的遗忘与对此在的珍视。今日之举何尝不是为了未来的预设。未知与已知的纠缠,才让有生多了悬念和讶喜。叙事从1984年开始了!
1984年王璜生和好友李毅结伴,以自行车作为交通工具,开始了漫长的“珠江溯源计划”。特定的年代,特定的年龄,充满一种“原力觉醒”式的象征意味。这种发愿式的行为,势必打破了原来在海滨小城汕头的行为模式,在精神上朝向远方的未知以及文化苦旅之中的诗意。
他们从汕头出发,经珠江出海口,横贯珠三角的河汊村野,深入广西的荒山老林,登越云贵高原莽岭,行程3300多公里,海拔落差2000米。通过写生、拍摄、写作、讨论、采样等手段,留下大量的资料。这些资料带着年代、地域思维与个人的独特视角,生动而层次丰富地反应王璜生在个人背景(家庭与教育)与社会背景设定的经验框架中做出的选择,既可以看做是对规约的叛逆也可以判断为独立人格在自我认知的催发下的觉醒并付诸行动。当然,“骑走”和“溯源”,对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文艺青年来说既是青春激情的外化冲动,也包涵着“浪漫”与“文艺”的隐喻,处于中国社会变革现场的年轻人,深刻感受到逐步激活的社会勃发的建设力、创造力和想象力,深深受到文化寻根与思想解放对个体思想与生活的鼓舞,开始释放自我,敢于冒险式地致敬远方,目的也是为了在“不可能”与“可能”之间,通过挑战自我而达至开拓未来生活愿景的深入论证。
带有“波西米亚”色彩的行为,本身便具有了以青春之名垒构的象征意义——即是一种混杂着古典意识与现代主义的英雄主义情绪——希望通过一种浪漫的苦行来完成灵与肉的蜕变与升华。王璜生在自传式的《一个“小城青年”的路与思》一文中说到:“想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挑战自己,叛逆生活,憧憬爱情,追寻‘梦中的橄榄树’。”生动而弥散着希望的芒光。
“挑战—叛逆—憧憬”这三个并置的动词预埋了“骑走”、“溯源”的情感线索,提前预设整个计划针对自我塑造未来人生的目标。行动即是一切,而对象则被压抑在第二层面,即是说,行动的意义比划定的区域的意义被优先考虑,肉身的磨砺直至精神的升华来自于行动而并非是地理空间,只有在这一认知中,才能把行动中的苦行气质凸显并予以放大,从而赋予了苦行哲学与宗教的意味。“溯源”与“骑走”构成了那个特定语境中相互表里的行为方式,既有中国古典文化意义“游”、“行旅”、“行万里路”的美学品格与蒙学意味,也携带六七十年代知青“上山下乡”行为模式的年代变相。而不同的是“溯源”是基于文化寻根与自我意识的放大,在两个不同的文本中便体现出“我想”与“响应”的内在张力。所以,王璜生的“骑走”与“溯源”可以看做是特定年代青年个体意识觉醒而采取有限行动的特例文本,成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个案式的、特别的生存记忆和质地得以保存。至于王璜生之所以选择珠江作为考察对象,其中包含两个层面的意味,一是回避重复性地行走长江黄河,焦点过于集中与事件的从众化必然会抹煞个人行为的意义;二是从珠江作为广东的母亲河这个角度出发,以及个人生存与浸淫其中的文化的强烈关联性,来框定行动的意义和价值范畴。地域与空间的意义在王璜生后续的实践中产生了新的位移,进而确定了地理选择的特定意义及预言性质。广袤的珠江流域,这和自行车与人的运动能力相比是极其悬殊的,也正是这种量与力的比对,通过强烈落差感完成一种戏剧性空间的“苦旅”与“壮行”,而路程中的种种未知与挑战同时也植入了行动的可读性、神秘感与并行的危机意识。与此同时,巨大的空间跨度造成的流域间不同地区的文化差异,描述了珠江文化内在的开放与包容,每个区域对于珠江的认识也成为相互诠释、比对、解构与互补的有机结构。
珠江是一个在时空中不断“改道”的概念,它不是一个绝对的一成不变的概念,而是一个被塑造,被发现的概念,与政治、经济、历史、文化、风俗、宗教息息相关的概念,而未知的时间,又不断赋予关于珠江的定位及阐述。王璜生三十多年前骑走珠江溯源已然成为历史,而他在之后三十多年的文化实践中也不断为这段历史带入超越性的角度及行动语言的蜕化。2020年的疫情通过“暂停式”的集体休眠为整个社会疗伤,个人在不可控的社会规训中折返对自我的审视,而这次展览的策划,也是源于内观的结果——重新发现自我、重新出发,在生存的起承转合中重估韶华的启迪与昭告,从而赋予青春的行为在精神层面的意义以及哲学的质地。疫情之后,王璜生再次走访了珠江源,并在珠江源采撷了各种植物标本并通过各种手段使其文本化,这个新的行为具有魔幻现实主义的意味——他在三十多年以后采集了1984年的标本,时光在此折叠为某种诗意的怅然若失的重逢——时间并没有过去与消逝。应了《诗经·蒹葭》中“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的时空意象。
王璜生的“珠江溯源”之路一直在“骑走”着,通过他的社会文化实践及艺术创作,一直独立而带着“波西米亚”精神行走了三十多年。而这次巡回展览,即是一种高蹈于物理时空之上的神游与折返,同时也提供了一个高度个人化的与珠江文化交集的对话档案。珠江溯源从三十多年前起步,到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珠江介乎现实、历史与抽象之间,灌注太多的复式概念,也让珠江一直摆脱不了功用主义的荒诞面孔,而王璜生在今天所努力的,恰恰是寻找珠江內隐的文化与诗性的线索,与三十年前的青春苦旅遥相呼应。个人对于珠江的观察和解读或许更接近珠江内在的真实,心无旁骛的偏执或许更适合一个概念的描述与象征的建构,无论被记录下的是传说、寓言或是谣言,也许这一次次的行动,才无愧于生命原来被赋予的狂欢的本质。
孙晓枫
2020年10月25日重阳节
2024年4月4日清明节修稿
《王璜生:远方与河》前言
对于王璜生来说“远方”是有关时间概念的词,他可以是过去也可以是未来,而“河”则像是一种陪伴,一直伴随着他从“远方的过去”到现在,再到“远方的未来”。
从儿时起,生活在韩江边的他在父亲的启发下用画笔记录下那些生活在水上的人和动物们,又在古人的水墨画中感受到了山川间的秀美景象。成年后来到珠江的他仍怀着童年时的那份对自然和人文的关怀,这促使他决定通过骑行的方式亲身去感受珠江流域边上那多样多元的生态和民俗,他通过摄影、写生、拓印等方式在记录的同时也开始了更多对于生命、情感和记忆的思考。定居于北方的都市后的他依旧追寻着内心的“河”,他透过多年的创作经验和积累,在尝试和开发更丰富的表现手法和创作媒介的同时,亦在将具象的逐渐转化成抽象的,在此过程中他展现出了对于自己的人生、现实与生命等森罗万象的关注、思考以及关怀。
本次展览以时间为线索,以王璜生的《童年的画》为始,再到最新的VR作品《穿越》,以“韩江”、“珠江”、“后海”、“湾流汇”、“穿越”为版块带着观众沿着王璜生的生涯中那条由各地川流汇聚而成的“河”,来回看其在沿岸留下的“痕”和“象”。
在此,谨向为本次展览提供帮助和支持的机构和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
何香凝美术馆
“王璜生:呼/吸”——策展人语
顾 铮(复旦大学教授)
王璜生从司空见惯的现成物,无论是氧气瓶、遗弃的床垫、铁丝、还是封口胶带或纱布绑带,通过转换其用途与语境,再通过其它媒介(如摄影)的二度开发,来开发或提升其新的美学维度,并且进一步提示现代生活与文明的悖论,强化突出其意象中的痛楚、不安与紧张,营造出生命生生不息却又时时危急的警讯意象,击破已经因为经济的发展而成为了新日常的醉生梦死。现在,作为一种对于人类的放肆的回击,这种成为了新的常态的醉生梦死,被人人自危却又无从知其行踪的病毒所痛击,被另外一种新常态所取代并放逐。而这些他所精心选择的意象,要告诉我们的是,以新冠病毒为代表的人类危机,已经与我们的日常一体化,深深地嵌入到了我们的意识与日常中去,并且常态化地驻扎下来,成为了驱逐了新日常的、同时具有了更大的不确定性的新新日常本身。由新冠病毒改变的安稳的同时也是麻痹的日常,被他以一种强烈的意象再次刺激,令我们已经被表面富足所麻痹、也是被毒化了的腐败的生活理念与意识获得修复的机会,也激活我们反思日常与生命本身。
因新冠疫情而来的切实的生命体验,作为王璜生的创作资源,形成了他此次展出作品的底色,并且通过这些作品焕发出了不同寻常的力量与丰满的质感。而以这种深切的生命体验为基底的丰厚的美学表达,又是与他的以氧气瓶为关键意象的生命反思与现实立场紧密结合在一起的,因此更充分显示了一个处于危机时代中的艺术家的思想张力。
2020年7月
日課・雜詩詞———未說出的話
王璜生新系列的书法作品,将绘画般的色彩和笔触注入到流动的草书书写里,繁雜的文字好似冥想時的思緒,浸潤在古典典故與個人的情懷中。作品的字里行间透露着偶发的思想,通过肆意自由的绘画性笔触加以诠释,同时唤起的,还有艺术家对潜意识的挖掘,以及对无法转译的思想观念进行视觉语言式的言说。大自然中的片刻景致——如月亮山川,以及對歷史與古典的崇敬,也都融合在雜詩詞所組成的單一文本中了。即使是碎片化的,卻也是充盈滿溢的,當碎片化的思緒以一種非言语的意识隨著大腦中的韻律呈現出來時,這些文字反映的恰是心靈上充滿創意的生命力。
在視覺上,這些“书法性绘画”既不是纯粹的繪畫,也不是纯粹的书法,而是兩者的結合。在這裡,色彩構建了整件作品,柔和的棕色調被相異的藍色、黃色、綠色所消減,就好似顏色本身即是這一系列作品的情緒標記。此外从美学角度来说,艺术家对色彩的使用是对传统本身的暗示,比如唐代的青绿设色,是用來表示四季轉換的色調。在具詩意的風景畫傳統中,顏色是很重要的元素之一,它時常在構圖中起着微妙的作用,與細緻入微的墨色相互平衡。在書法這門學問中,《日課》作為冥想活動的一部分,喚起了艺术家日常思緒的律動,藉由每日儀式性的實踐以達到「修為」與「覺悟」的境界,在這一生中,是通往掌握形式必然的旅程。
王璜生的新艺术样式作为一种实验性的、以流畅的草书书写呈现出来的个人表达,它们也让人想起20世纪初的现代主义时刻,喬伊斯(James Joyce)及吳爾夫(Virginia Woolf)等伟大的作家将「碎片式言語」及「意識流」引入了文学写作当中。在近現代,中國的語言也經歷過類似的轉化期,例如从承载着百年历史的古典文言文体式,到五四運動時期為了方便交流溝通所轉化成的現代白話文体式。此外,在二十世紀中期至晚期,也是艺术家的孩提時代,此時毛时代的意識形態語彙也被近期興起的新舊混雜的語彙所取代。在王璜生的作品中,詩意與古典的語彙也呈現出他對於中國幾百世紀累積的豐富文化的濃厚興趣。也許這一系列當代的繪畫作品看似簡單,但顯然層層堆疊的繁雜草書所富含的,是美學上與概念上對於過往歷史的回應與迴響。
生命线——王璜生的视觉诗学
文/ Katie Hill(何凯特)
当那阴影消失,余光便成为另一光亮的阴影。
如此,当你的自由失去镣铐,它又成为那更大自由的镣铐。
卡里·纪伯伦(Kahlil Gibran),《先知》(1923年)
著名艺术家王璜生在香港艺术中心和3812画廊中展示了最近一系列艺术创作。“生命线”是英语中的一个术语,意味着当人们迫切需要帮助的时候拯救生命,而拯救的内涵是文化意义上的,作为文化脉络的隐喻,王璜生的线条就像树干一样向上生长,支撑着所有的枝干,构成了作品的关键元素。作为艺术界重要的成员和美术馆馆长,以及广州三年展等大型艺术展览的创始人,王璜生多年来一直投入于自己的艺术实践,源源不断地产出就像一条生命线的延伸。无论在公开场合还是私下,他丰富多彩的职业经历和艺术生活都以艺术为中心。
王璜生多年来的水墨实践,对线条的追求使他从早期的传统方式转向了更具实验性的抽象形式,表达出不间断的空间运动感。在最近的作品中,他用粗犷的线条表达柔和的质感,同时又不失严谨和大胆。虽然毛笔和水墨是他的主要媒介,但也同时使用纺织品、树脂、报纸和铁丝网,他的视觉语言在一系列工作中不断扩展,以视觉、痕迹和隐喻为中心线索,每一个系列都在视觉上唤起了一种无法定义的存在和审美体验。
在过去的几年里,王璜生在他众多展览中对“边界-空间”的探索,使线条作为一种扩展元素,不断摆脱形式的遏制。在这里,新近的作品《日课·杂诗词》是对线条和构图以及难以辨认的“书法”绘画的进一步探索,这些画接近于语言,但实际上并不构成语言。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回忆起少年时的古典自我”,当时他满怀激情地从事诗词创作,这些作品的暗示性和王璜生独特艺术语言的扩展是早期作品的重要延伸。
在“生命线”中,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主题——语言。我们读到的每一件事,每一行文字,都包含着线条,但线条也是构成文字的基本成分,无论是汉字、罗马字母,还是任何文字。文字本质上就是线条,它形成不同种类的文字,让人感觉神秘,也让人回想起我们古老的过去和差异文化的基础。王璜生的作品中有一种来自线条的平衡张力,暗示着书法,水墨画的基本原则,这是对构图的需要。他最近的作品在语言上几乎是精雕细琢的——抽象的、模糊的诗意线条,让人联想起横贯在纸上的狂野草书。语言的概念可以作为人类交流的一种重要形式,索绪尔(Saussure)发展了语言(language)和言语(speech)之间的关系,将整个系统与我们实际所写或所说的、人类互动的具体内容分离开来。在这里,语言变成了一种记忆、一种幻觉、一种已经逝去意义的痕迹。体验的短暂性呼应了佛教中“空”的哲学,这是《心经》的起点,在最近的“游·象”(2017/18)系列中有部分摘录。
自宋代以来,中国山水画传统上将题词与意象并列,将语言与表现的关系定位在一种复杂的对话中,使艺术家的主观文字思想能够对所描绘的场景 (风景) 具备解释性、体验性与沉浸感,这是内在的思想和感觉。王璜生的艺术语言脱离了传统的表达方式,因为它不遵循任何一套表达“规则”,他提出了一种打破形式的方法,使之符合现代性的论述。然而,其对空间平衡与和谐的关注,对明暗(阴阳)的张力,以及视觉平面上的漂浮透视感,都有一定的连续性。在探索新的视觉领域时,它的物质性是它所表达的东西所固有的,散发出一种感觉的能量,这种感觉是安静的愉悦。在从图像和文字中释放出线条时,王璜生将线条自由地置于一种纯粹的状态,让它们的能量以不同的形式流转。这是对深藏在作品中的道教和佛教思想的回答,这些思想与东亚的水墨画实践相关。
在20世纪,城市与城市之间的流动产生了跨文化的接触,为现代化带来了肥沃的土壤,这也使得艺术家们从狭隘的传统中解放出来。在战后的东亚抽象派背景下,我们可能会想到韩国单色画艺术家,他们在作品中使用了涂鸦的概念,在画布上进行大量重复的涂抹,创造出异常密集的形式。用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话说:“写作就像一场超越自己规则的游戏,并最终将其抛诸脑后”1[ 米歇尔·福柯,《什么是作者?在语言、反记忆与实践中》。《论文精选与访谈》,伊萨卡,纽约: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77,300页。]。抽象地说,“规则”已经被抛在脑后,这给艺术家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挑战,即如何驾驭非语言的、新的开放领域。在王璜生的作品中,正如他的书名所暗示的那样,线条成为了对存在和感知的隐喻。
在过去的几年里,王璜生的作品已经在世界各地的大型博物馆展出。但是,在一个全球化、联系日益紧密的世界里,我们如何处理本土化的问题?如何与充满变数的现当代文化相关联?在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需要仔细考虑“中国”这个巨大的实体,以及艺术家以自己的方式回应地域与世界之间的联系。正如格雷戈里•李(Gregory Lee)在他的新书《对中国的想象》中所言:“中国早期历史是一个多语言的空间,由一个了解少数民族文化的精英统治”2[ 格雷戈里·李,《中国想象。从欧洲幻想到伟大权力》(伦敦:赫斯特,2018)。]。香港无疑是一个以“粤语”为主的城市,在短暂的殖民统治历史中吸纳了众多群体。它的“口音”是泛亚洲口音,尤其与广东有关,其艺术实践和知识传统也与中国传统文化紧密相连,具有强烈的城市气息及混合的当代性。
在20世纪初的中国,水墨画作为一种文人传统受到了严格的审视。因为它象征着中国在 19 世纪中期遭受侵略后,没有能力赶上西方的军事和科学,最终导致香港沦为了英国在东亚的贸易港。水墨曾经(现在仍然)被认为是中国文化的精髓,尽管几个世纪以来它“一成不变”的名声备受争议。在儒学受到攻击的时代,由于水墨画与特权的联系,王朝的覆灭是对水墨作为一种精英形式的威胁。
到上个世纪之交,水墨已经被“现代化”,通过与其他文化的接触和对旧秩序的摒弃而发生变化。“海派”的现代艺术家们在水墨中发现了新的语言,把它从精英的模子里抽离出来,变成了更善于观察社会、更生活、更城市化。可以说,我们可以通过水墨画来审视中国一个世纪的存在,尽管水墨画是对过去的彻底否定,但仍然在几十年的政治混乱中苦苦挣扎。例如徐悲鸿的历史画、林风眠的巴黎现代主义、石鲁、傅抱石的水墨作品,他们在城市现代主义、新社会和政治叙事中发展出了自己的艺术语言。
岭南画家高剑父、高奇峰、陈树人是南方地区的重要画家,他们在日本绘画的影响下,结合欧日元素,对水墨进行了现代化改造。这一运动反过来又影响了广东的年轻画家,比如赵少昂(1905-1998年),他是高奇峰的学生,1948年和其他许多画家一起越境来到香港。
1959年,广东画家杨之光 (1930-2016年)一幅著名画作展示了20世纪20年代,年轻的毛泽东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与年轻新兵聊天的场景,画面包含了不同的风格元素,这是现代水墨画的混合形式。它以南方为主题,是具有岭南特色的历史绘画,也契合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十周年对新国画的要求。从20世纪40年代末开始,现代画家赵无极在巴黎创作了巨幅的抽象画,但后来他又回归了水墨传统。直到 20 世纪 80 年代,艺术形式的扩展极大地改变了中国的文化环境,同时,当代艺术领域很多具有活力的艺术家都来自广东,包括“大尾象”和“阳江组”这样的群体。
在过去的十年里,中国经历了一场水墨革命。从美术学院出来的年轻的工笔画艺术家,到李津这样有表现力的当代人文主义作品,后者在拍卖市场上一度拍出了天价。水墨已经摆脱了几个世纪以来的预期形式。书法艺术也正在蓬勃发展,老一辈的艺术家,如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的杭州艺术家王冬龄,也开始涉足国际舞台。在过去的几年里,他参加了一些重要的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展览,如大都会博物馆的《水墨艺术:当代中国的过去作为现在》(2013)。日前,香港水墨画家吕寿琨(1919-1975)在牛津的阿什莫林美术馆举办了一场画展。吕寿琨的作品在艺术史上被大大低估,事实上,水墨现在已经不再是一种媒介,而是一种重要而复杂的艺术话语,它的创作潜力不断扩大,渗透到电影、动画、表演、多媒体和装置艺术中。
王璜生出生于20世纪50年代,年轻的时候也经历了一段艰难时期,他受到过传统艺术的训练,并质疑来自传统或学院派的观点,他说过:“在广东现代中国画的历史上,既没有形成独特的艺术理念,也没有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对于当代水墨,人们更倾向于认为它的一个中心在南京 (王璜生学习的地方),一座拥有众多知名水墨画画家的城市。这些艺术家多年来默默地坚持创作水墨画,区别于北京和上海发展起来的当代艺术。一些南京画家,如刘丹、徐累在拍卖会上获得了很高的声誉,他们的作品被世界各地重要的博物馆收藏。
柯律格(Craig Clunas)探讨了明清时期艺术谱系的模式,他指的是“绘画的话语,同样来自家庭、财产领域,以及祖先与两者联系在一起的实践”3[ 柯律格2013,《家风:明清艺术的传承》。邓建梅(东亚艺术中心)、余杰荣(中国艺术与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等人著有《中国艺术与文化的家庭模式》,普林斯顿:新泽西州,2013,459-474。]。正如他所断言的那样:“因此,这既是对过去的承认,也是对超越的创立、超越的承认”4[ 柯律格2013,《家风:明清艺术的传承》,第460页]。在后毛泽东时代,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新水墨艺术,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全球话语运动中几乎没有得到承认。即使许多艺术家在经历了多年的文化运动后,已经在实践中对过去的风格进行了革新。
自20 世纪起,传承是当代艺术实践中一个有趣的问题。由于中国政治的剧烈变化,直至20世纪70年代末的这段时期,其特点是与传统文化价值观的决裂和斗争。此时传承问题处于混乱状态,许多当代画家都是按照他们的学术训练和所就读的系别(油画、水墨、版画、雕塑等)来定义,学院派有其地域和历史的因素,延续着一定的方法、意识形态和风格。
可以说,中国文化的地域性在语言意义上是优越的,比如中国东南部文人在江南地区有着强烈的认同感,这与南宋传统的传承有关。然而20世纪后期全球化的复杂关系、艺术形式的扩张,以及艺术运动的不断增多也模糊了“地域风格”的概念。尽管如此,文化特异性对于寻求承认和理解至关重要,它需要许多因素,例如社会、地理文化共同决定。如果说美术院校所在的城市为中国艺术划分了版图 (北京、上海、广州、杭州、南京、重庆),那么中国仍然有艺术家自己的 “圈子”,谈们通过特定的方言与美食,将自己与“老家”联系在一起。
作为一名艺术家,王璜生在中国的地位非常高,这是由于他在艺术界作为领导者和思想者的崇高地位。在他的职业生涯中,他行走在不同的城市之间。然而,他对线条的运用及其作品的敏锐性,都让人在很多方面想起了与潮州、闽南文化联系在一起的优雅气质。当他提到潮州文化时,他就会进入一种诗意的模式:“潮州音乐清丽、绵密的节律和潮州戏文宛转、清悠的古典韵味,还有潮州抽纱、潮州工夫茶、潮州菜……所有这一切,无不以不温不燥的用心和纯正细腻的做功而将‘精致’一词的含义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极限”5[ 王璜生,《参考资料》,未出版,2018年12月]。王璜生近几年的作品中,以其细腻的美学表现转化情感。在《游·象》系列中,有一种流动的、液态的能量。随着水墨的晕染,出现斑驳的笔触,这些笔触似水花连绵向外流淌。然而,他的作品也涉及与现实政治的关联,在象征痛苦、区隔和暴力的作品中,他将红色的纱布描述为包扎伤口的绷带,而锋刃的铁丝网让人想起边境管制和监禁。
象、虚空与生命力
在王璜生的全部作品中,作品的标题承载了作品的构思: “游·象”、“空象”、“痕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为他的作品创造了一种节奏。“游·象”唤起了创始之物,在宇宙的深处,承载着超越人类控制的神秘内涵。它掩盖了技巧,形式的自发性形成了自己的力量,演变为各式漂浮在空中的线条。就像成群的鸟群,呈现出一种诗意而神奇的盘旋运动。另一方面,他的“线象”报纸系列更具有乡土气息,线条随意地涂在印刷品上,难以辨认的形式在页面上游动,将已经存在的文本覆盖了起来。
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
——《老子》第25章 6[ 《老子》,刘引,《语言-悖论-诗学》(新泽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第6页]
“空象”系列是更纯粹的白色上的白色,由弯曲的线条产生的纹理质感,似乎被编织在纸上或从纸中突出出来。这些较小的离散的作品有一种现代主义的视觉。在英语国家中,这让人想起上世纪30年代本·尼科尔森(Ben Nicholson)的白色浮雕,但作为实体形式的白色空间是中国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何为民说:“空的空间是一种哲学概念,它是空虚或虚无的同义词”。道家提倡的是“达到空的极限,保持极端的静止”,并进一步认为“只有道可以积累空间”,“空间是心灵的斋戒”(心斋)(《庄子》第4章)7[ 何为民,《空间的奥秘:一个二十世纪的中国绘画展》,阿什莫尔博物馆,牛津,2005,参见:https://www.heweimin.org/Texts/mystery_of_empty_space.pdf]。在王璜生所有作品中,空白是构成平衡的重要组成部分。
痕与隐喻
在“痕象”与“箴象”系列中,王璜生使用了一种较厚的、有纹理的线条。《痕象160925》显示了一团带状的线,它们从黑暗中浮现出来,随着视觉向上移动而变得明亮。对空间的感知在浮动的视角中有效地被创造出来,并在一个无法定义的图形中产生深度错觉,以此进入视觉的漩涡。在英语翻译中,“隐喻”一词来源于希腊语中的metapherein。王璜生的隐喻可以理解为与传统和人类的对话,这是一种当下的对话,在他使用的物质语言和视觉语言中产生共鸣。这种共鸣可能是互文的,也可能是跨时间的。在中国的山崖石壁上,可以看到几个世纪以来的题词,那些镌刻的文字可以作为转译的场所,制作拓片,作为纪念并将这种痕迹随身携带。这些朝圣之旅标志着时光的流逝,追溯着先行者的足迹。痕迹深深地嵌入社会,形成了一种将现在与过去联系在一起的集体意识。
王璜生“墙”系列的作品体现出一种更为自信的品质。细纱布的线是饱和的,层次感很强,形成了固体的区块、重叠,并在水墨的细微差别上形成不同的纹理。在这里,偶然性和不可预测的元素以物质的方式介入,这既是事先准备的,也是即时的。作品的水平构图与多年来形成的流动图形产生对比,王璜生在两个方向同时进行,呈现着来自同一源头的多重视角,就像他的创作以不同的方式介入:雕塑装置、动态影像,让人在铁丝网中看到更严酷的社会 (和政治)现实,只有光和影才能使之柔和。因此,线条具有多种形式和方向。
本次展览中,作品的空间、材料和视觉感知方法与当代理论、佛教思想的内涵相一致的。因为只能通过语言来表达,文字试图阐述作品的意义,以提供一种新的叙事。然而,文字不足以表达,也许王璜生的作品应该留给自己去阐明。在观看和体验的过程中,它们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精神上的生命线,将我们的存在与这个神秘的世界联系在一起。
有一天,他会用双手建造一座雕像
当他试图理解的时候,总是那么温柔
他从来没有真正策划过的这个花招
现在你生活在生命线中
我们移动
在生命线中
我们行走
在生命线中
我们投掷
所以生活在爱中
史班杜芭蕾,《生命线》 (1982年)
1,米歇尔·福柯,《什么是作者?在语言、反记忆与实践中》。《论文精选与访谈》,伊萨卡,纽约: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77,300页。
2,格雷戈里·李,《中国想象。从欧洲幻想到伟大权力》(伦敦:赫斯特,2018)。
3, 柯律格2013,《家风:明清艺术的传承》。邓建梅(东亚艺术中心)、余杰荣(中国艺术与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等人著有《中国艺术与文化的家庭模式》,普林斯顿:新泽西州,2013,459-474。
4, 柯律格2013,《家风:明清艺术的传承》,第460页
5,王璜生,《参考资料》,未出版,2018年12月
6,《老子》,刘引,《语言-悖论-诗学》(新泽西: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第6页
7,何为民,《空间的奥秘:一个二十世纪的中国绘画展》,阿什莫尔博物馆,牛津,2005,参见:https://www.heweimin.org/Texts/mystery_of_empty_space.pdf
王璜生:破灭诗意的线条
【德】Wenzel Jacob 沈森 译
在那些亚洲大城市狭窄小巷的照片中,王璜生发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美学。他的摄影展现了那些彼此缠绕的电线与通信电缆的“迷宫”。像藤蔓一样,沿着墙壁延伸,经过封闭的窗台,朝向失落的天堂。而那些天空及光线的剪影作为一种暗示,象征着自由的最后一端,走向永恒。
王璜生将这些电缆的纠缠转移到另一组作品中,以报纸为媒介,在这里可以找到有关全球政治形势的文章。伴随着中国水墨画数百年历史的传统,凝结成团簇,盘旋上升,而原有介质的关键信息几乎丧失殆尽。
在他的大型装置作品中,强聚光灯照射在闪亮的金属条束上,墙壁上的阴影是此起彼伏的线的流动诗意,并通过彼此重叠的表面形成对话,但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锋利的金属线和充满伤害的倒钩形成了隔离区,这些铁丝网标志着对外的保护,并在同一时间对内产生了障碍。只有聚光灯的光芒,作为知识的象征,弥漫在整个空间,泛滥着影子的戏剧,附着在政治的边缘。
在另一组作品中,王璜生显然摘下了缕缕青丝,从天而降。在这里,线状的光束最终变成了浸满鲜血的纱布绷带的残余物,最终凝结成高而黑暗的墙壁。
王璜生在他整个艺术创作中表现出一种诗意,同时又以非常令人震惊的方式,让我们联想到交流、自由和排斥的危险。这无疑是一个历史性话题,带给我们新近的悲剧,在当下,与政治相关,并在世界范围内找到了认同——这直接触动了我们。
2018年7月于波恩
Wenzel Jacob博士,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美术馆前馆长、德国当代艺术史学家。
【序】画里画外:关于王璜生
潘公凯(中央美术学院院长)
记得2006年,王璜生在中国美术馆举办《天地•悠然》水墨画展,在画展的研讨会上,我有一段发言,对他展出的作品作解读。摘录如下:
我与璜生很熟,但今天看了他的展览,我还是为之一惊。因为平常不大有机会全面看到他的作品,今天集中看了一下,觉得非常感动。我们这些人成天忙碌于工作事务,璜生的忙可想而知。他能在繁忙的情况下拿出这么多有质量的作品,让人钦佩。他的画有两个特点:一是非常的儒雅,或者说非常雅致;二是非常洒脱。儒雅本来是画家的传统品格,但现在的画家与传统渐渐远离,渐渐失去了传统文人的风格习性,这样儒雅的获得也不那么容易了,它需要种种修养。璜生在这方面是很突出的。他不仅是一个出色的管理人员,也不仅是一个画家,他的修养很宽,除了画,还有诗,有文。这种全面的修养在今天的中、青年画家中并不多见。另一方面是他作品的洒脱。他不固守于传统笔墨的一波三折、一笔一墨的枯湿浓淡之中,而是在画面的整体效果的中去把握笔墨。在我看来,他首先着眼于画面整体,从整体去决定笔墨,决定该采用什么样的表达方式。他的画,包括水墨的山水老屋和彩墨的花卉,如果近看,笔墨的局部是很纷乱的一片,但推远一看,整体效果把握非常恰当,就是颜色与墨,墨与墨,笔与笔,局部与局部的关系,也都在画面整体把握之中。他的运笔很潇洒,这里有他对笔墨的一种很独特的理解。
他的黑白水墨,亭台楼阁,非常别致。楼阁的上半部有一些云体,暗淡的云体,这既是他一种个性化的表达,也与南方的气象景观有关。南方有时云压得很低,一块云就低低地飘在你眼前。挂在圆厅正中的那幅画,前面很亮,后面很暗,所谓东边日出西边雨,那种感受很独特。他把那种感受铺展开来,形成一个系列,感觉特别好。从中能感受到他的儒雅的特点。他的文化修养不仅是一种知识,更是渗透在血液中的一种感觉,他把那种惆怅而忧郁的感觉画出来了。总之,璜生的展览给我非常多的启发,没想到璜生这么忙,还能拿出一个这么好的展览,一个让国画界、美术界的眼前为之一亮的展览,我表示衷心的祝贺。
他当时正任广东美术馆馆长,视野开阔,理念现代,工作兢兢业业,充满热情和干劲,把广东美术馆办成国内一流的美术馆,引人注目。没想他繁忙的工作之余,一直坚持画画。他出身于岭东书画世家,自小习画,深谙笔墨功夫。成年后求学于南京,深受另一种文化氛围的浸染,艺术在异地异质的碰撞中相生相长,让他脱颖而出。毕业后回到广东,先后任职于出版社、画院和美术馆,涉足多个领域。这种履历决定他的眼界。他的画面恣意泼辣,大胆奔放;充满创造的活力和创新的冲动,不满陈规,不落俗套,自成一格。
2009年,我将王璜生作为人才从广东美术馆调进中央美术学院,主持中央美院美术馆的工作。他到美院后,果然不负众望。以他开阔的国际视野、美术史论学者的学术眼光、美术馆管理者的实干和魄力,推出一个又一个高水准高质量的展览,在国内国际美术界产生广泛影响。他在办好展览的同时,着手馆藏作品的整理、发掘及研究工作,美术馆公共教育工作。创办《大学与美术馆》刊物,编写美术馆年鉴,推出“数字美术馆”——致力于优秀展览跨时空的传播、资料保存诸工作。从规范化、学理化、历史化的角度,将学院美术馆推上一个新台阶,成绩显著,深受同行的好评。
工作之余,他依然作画。在北京工作生活,广泛接触,广泛阅读,广泛交流,他的艺术又酝酿着质变。从以前的“天地”和“悠然”系列作品风格,近期推出一批新作,以“游•象”为名。各式各样的线,自由游走,舒展延伸,无拘无束;线索与墨团、水迹,丰富多层,浑然一体;画面趋于抽象,富有形式感。他称之为“游”、为“象”,那是他“天地•悠然”主题的另一种延伸,依然在探索天地人的关系、人在自己拥有的空间中自由放逸的状态、包裹于生命之中纷繁迷茫的心象,等等。画面依然有笔、有线、有墨、有水,或称,水墨画的韵味依然而现代人的心绪却跃然于其间。
王璜生的办事充满创造的热情和尝试的胆略,画画正是他表现生命创造力的端口。相信在创造力的激发下,他的创作会继续往前走,出现新景观。预祝画展成功!
传统与个人才华
菲利普·多德(“Made in China”主席)
二十世纪西方艺术被广泛评论的一个维度:即其借助来自自身的传统艺术以外的艺术元素实现自我创新。如同最近的古根海姆展览《第三种思维:美国艺术家对亚洲的思考,1860 - 1989》所详细记录的那样,我们所谓的“战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在中国书法艺术中找到了必要的资源。艺术家如弗兰兹•克莱恩(Franz Kline),罗伯特•马瑟韦尔(Robert Motherwell),马克•托比(Mark Tobey)痴迷于东亚的书法艺术所呈现出的秩序感和控制感;对于中国书法艺术的元素也被个别美国艺术家借鉴,作为一种将自己身体的流动与内在的思维活动中相结合的一种方式。或者用保罗•克利(Paul Klee)和他的格言来表述“艺术不是再现可见;它是创作可见的”。为了创作这样的艺术,克利去儿童艺术和艺术之外中探索,帮助自己建立必要的语言。
与西方同行正相反,中国的当代艺术家却并不需要在自身与传统关系的危机中找寻自己,这一点在我与王璜生在从北京南下路上的一次谈话中可以清晰的得到验证。我与之相识已有七八年,他不仅是一位艺术家,也是一个最有影响力的策展人和美术馆的馆长,最初在广东美术馆任职,最近在北京的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工作。他的美术馆的经验与他身为艺术家的艺术创作选择相关,以至于他的创作涉及装置艺术领域和视频领域。但他的主要创作领域集中在纸本水墨创作,这也是这次他在十月画廊中展示的内容。纸本水墨创作是一个深思熟虑的选择。正是中国水墨画的传统使他成为当代艺术家。王璜生的艺术是关于线条的艺术,(就像保罗•克利的多引用格言“绘画就是带着线条去散步”),当我问及线条对他的意义,他毫不犹豫的这样回答我:
对于他来说,线条是“一种普遍认可的标记”;它也可以清晰地表达“精神自由”, 但是这里他坚持强调,这些线条蕴藏着中国悠久的书法艺术所赋予的力量与共振。他对我说“书法是线条的艺术,在书法中线条是笔尖在纸面上的游动”。对于王璜生来说,线条不仅能透露出创作一幅作品所花费的时间(中国的方式是下笔后,中间不起笔或是回笔),也能反映出“我内心的时间”。线条可以“清晰地表达通过其他方式无从表达的抽象和心理概念”。他重复提起“大象无形”这句成语,翻译过来意思是“伟大的形式恰恰表现为无形”,这与之前提及的克利的格言相近。但是,如果说保罗•克利看起来是一个在写作与视觉艺术之间挑战后文艺复兴,向“创作可视性”转变的艺术家,中国书法的传统毫不费力地确保不会也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分离,保持着既有传统和表达内心活动的有效表现形式。(甚至中国山水画的创作传统也不是描绘实际看到的景色,而是画家心中的景色)。
可以很容易看出,西方艺术史和博物馆是受这一历史影响。在伦敦,大英博物馆收藏和展示水墨画,而泰特美术馆并不这样做。在纽约,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不收藏水墨画,但是大都会收藏,并于最近举办了一场当代水墨画展,该画展以其媒介特点及其精神内涵而独具特色。在西方艺术史上,传统与当代几乎是对立的。王璜生明确指出,中国的视野集中在未来与国际一体化(包括艺术世界),这是一个必要的也是受欢迎的趋势。但是,他相信恰恰在这样的时刻,用他的话说,“应该考虑中国文化的特殊性”。他的志向是把中国艺术的特色与国际艺术相融合,创造新的文化形式。
像中国许多艺术家一样,王璜生成年时正值改革开放的80年代,他们经过了文化大革命,在1976年毛泽东主席逝世之后,开始尝试在许多其他事情上打破传统。王璜生的父亲属于传统型艺术家,在70年代早期像很多同时期的艺术家一样被发配到农村。就在那个时期,王璜生的父亲鼓励儿子学习中国传统和书法。当他告诉我时,我问他,他的父亲是否看过他近期的作品。王璜生说,“是的,几年前,在他103岁的时候看过。” 我问,“他喜欢吗?”“喜欢”,王璜生回答,“他说喜欢的原因是因为与众不同。” 他这样说,让我想起了《唐吉诃德的作者皮埃尔•梅纳德》(Pierre Menard, Author of the Quixote),伟大的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创作的故事,故事中,梅纳德一字一句的写到唐吉诃德的故事,只是觉得这是与众不同的。王璜生的艺术是忠于传统,但是为了呈现出新的东西,不同的东西;如许多其他事情一样,他的艺术表明,不放弃对于过去的忠诚同样可以属于未来。
磁感线:游·象
何凯特(Katie Hill)
“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姤卦·九五)。”-《周易·易经》(1)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河中的水花溅起,它们聚集,汇合,流淌……相互吸引、接近,又再次排斥、分离。”——赫拉克利特(约公元前530年—前470年) (2)
“FLUX”一词源于拉丁文,原意为“流变”
- 液体、粒子、或能量在特定表面积上移动的速度
- 万物皆流变,无物常驻的状态(赫拉克利特)
- 物理及应用数学中的常用概念,用于描述某一物理特性在空间中的变化、变动
I
我们在空间中的运动是日常生活的常态之一,当代社会中的旅行者更是常常穿梭于世界各地,在不同的目的地之间不断往返。“流变”(Flux)的思想取自于东方和古希腊哲学的精华,也关涉近代物理学与数学的概念,这次展览所呈现的王璜生近期作品是对“流变”的另一种诠释:对传统的迷恋和出离,在变动不居的时空中游走,召唤自然和物质的有形或无形世界。王璜生运用传统的笔墨宣纸成就一幅幅精致的水墨绘画,这些作品既保留了中国绘画在过去几百年间传承的诗意传统,又深入到水墨在当代艺术实践中所打开的广阔领域。
II
此次展览中王璜生的作品(创作自2010年之后)与他早期更偏向传统的水墨画有着明显的区别,譬如,2006年创作的纸本扇面作品《月光如水清》(天地系列)描绘了园林中的亭台,以及周围点缀着花草的古旧椅子,这幅画的技巧则来自于自元代以来的文人画传统。《天地系列》和《悠然系列》作品在松动的笔触中透露出浪漫的梦幻之感,与近年文人画传统的复兴不谋而合。在展览《磁感线》中,《游象》和《线象》在真正意义上脱离了具象,这些作品不再描绘诸如瓶中盛开的花朵等抒情题材,而是不断趋向抽象的状态。因此,书写和绘画性成为王璜生创作旅程中的转折点,既连接着传统的渊源,又让他走向对线条本身的探索,这些线条仿佛是在空中漂浮、纵横交错。
游象
在王璜生的水墨绘画中,弯曲的线在画布上相互缠绕、交织,它们游弋于画布上空,有节制的运动和速度感呼之欲出,或者说是绵延的线条穿透空间,在其中来去自如,织成一幅幅充满张力的图画。笔墨线条上下交叠,穿插而行,仿佛织成一个松散的线团,在画面上投下微弱的阴影。可以想象,若是观者试着将这些线条拉直,它们仿佛会永无止境地延伸,直至走入视野之外的另一度空间。这一团线条从空白中浮现,空旷的背景占据了画面的上半部分。线条似乎受到磁力的牵引,辗转不定,在物质与非物质之间产生的张力,赋予线条以独立的生命感。
《游象》系列的作品形式具有一种纯粹的特性,奇特、轻快,而又节奏紧凑,它们创造出奇幻的感觉,让我们的视野从可见的、具体的现实世界深入到粒子物理的世界,而诸如空间和引力的作用一般仅仅在物理学的专业领域内才会被提及。吴洪亮教授在一篇画册文章中谈到,“《游象6》除缠绵的线条之外,其构图形式基本上是四周暗,中心亮,呈放射状,有如光明从远方而来,抑或吸着观者的目光向远方而去。背景中常常晕开的彗星般的托尾,恐怕是对光芒的聚拢以及对未知的探寻。”(3) 画面本身的确散发着光芒,或是蕴含着幽深的空间感,除此之外,这种画面的宇宙/形而上的结构生发出对“对未知的探寻”的另一种解读,即“永恒流变”的思想——万物恒久变动,空间与时间交错不止——这一思想是古希腊哲学的概念之一,也可以追溯到中国古典哲学,尤其是以“变”为核心的经典著作《易经》。俞懿娴教授认为:“《易经》是儒家经典的六经之一,其中包含着丰富而深邃的关于时间和宇宙变化的哲学,为先秦时期儒家和道家思想的形成奠定了形而上学的基础。” (4)
如果说“易”和“变”是这部经典的精髓,那么王璜生则是通过他的作品将其深厚的人生经历、底蕴转化为一种不断变化的艺术创造力。内心的自由潜藏着无限变化的可能,这样的自由所驱动的力量不会消减,因此也成为艺术家在创作上不断追求和探索的原动力。1980年代徐冰、黄永砯等艺术家在东西方两种不同的批判性思想中探索新的艺术语言,王璜生的作品也触及包括现象学、多元文化背景下的抽象和观念艺术、以及最近用科学及人文角度探讨宇宙的新兴议题等等,但这些关注点都最终回归于艺术家的中国身份和视角。王璜生自身的中国传统艺术与哲学修养让他的作品自然地流露出道家的影响,而道家的思想源头之一便是《易经》。《易经》对六七十年代西方当代艺术同样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其代表则包括约翰·凯奇(John Cage)、劳申伯格(Rauschenberg)和约翰·巴尔代萨里(John Baldessari)等重要艺术家。道家和佛教的思想被翻译介绍到西方,对于美国的影响则可以这样概述,“来自亚洲审视世界的新方式对美国的艺术和文化产生了颠覆性的影响,激起了重新评估个体的存在、自我的意识,以及那充斥着男子气概的美式精神的浪潮” (5)。
在王璜生的作品里,个体的自我意识看起来并不明显,然而在充满爆发力的水墨绘画中,王璜生似乎在情感上回应了911事件的毁灭性和灾难性,浓重的水墨在纸上挥洒,印刷的痕迹似乎重现着坍塌的建筑和散落的残片。因此对于王璜生来说,他以富于变化的水墨作为表达的媒介,创作出极为丰富和广阔的视觉语言,其中既包含着一种强烈的主观性和流动的绘画性,同时又可以是具体的、或是半再现的。
线象
以水墨和报纸为媒介的《线象》系列作品更进一步地脱离了文人绘画的传统。王璜生运用不同的笔触创造出形态各异的线条,由此一种特异的空间感被创造出来,印刷报纸上重叠的笔触痕迹似乎是一种遮盖、一种干扰,回应或消除那受大众媒体所驱动的日常政治的“嗡嗡声”,而这似乎是中国古代文人雅集的传统——譬如退居官场隐于山林的竹林七贤——在现代的回响。
曼声
白噪声或白噪音,是一种功率频谱密度为常数的随机信号或随机过程(这种声音听上去是很吵耳的沙沙声)。
当代日常生活中总是存在着一种微弱不歇、无法断绝的低音噪声,这些噪声的来源混合着各种人类活动,包括车辆行驶,电视播出的肥皂剧或新闻报道,车载收音机传出的音乐,电话中的喋喋不休,还有敲键盘的声音等等。
王璜生的绘画作品捕捉了一种更为轻柔平缓的“曼声”,散发着一股持续而不引人注目的力量,以及对时间、空间的双重感受。虚空体现在类似文人绘画中画面上留白,为作品的气势或精神性留下了空间。“书写”于其上的线条以一气呵成的动作来完成,仿佛悬浮于立体的空间中,线的动势偶有转折,创造出书法性的画面张力。(7)
德国汉学家威尔翰(Richard Wilhelm)将《易经》翻译为德文(被公认为是最好的翻译,他的文本随后又被翻译成其他语言),他认为《易经》最基本的思想之一是“对立与协调在时间之流中相互生发”,这也暗指存在于人类意识中的对立——在主体与客体之间,在内在的自我与外在的环境之间。《易经》的这一观点所强调的是中道的态度,让我们对于冲突、对立的理解和把握不至限于任何极端,在自我与世界之间保有一种和谐的关系。(8)
王璜生以他的笔触将二维的线性与三维的空间相互融合,这也是中国山水画的经典图式,线条的形式感和空间的视觉感共同构成了其核心。王璜生的作品具有一种很强的诗意和感性,时间的静止在中国哲学中并不是某种对本质的追寻,而是把对时间的思量置于宇宙思维之中。
王璜生是一个有创造力的思考者,他对中国当代艺术事业的贡献推动了文化上的创新,这份事业同时也让他深入理解不同文化之间的对话,与美术馆合作,在世界各地举办展览等等。这次展览为展示出王璜生作为艺术家的创造力,他的想象力世界与现实世界一样的丰盛或“繁忙”,在与文化的对话中轻声曼语。
(1)《周易·易经》,姤卦(第四十四卦 ),九五
(2)俞懿娴,“易经,怀海德,与时间哲学”,《易学新探》,第16页。
(3)2015年5月21日作者与艺术家于英国伦敦对谈内容
(4)吴洪亮,“游心于物之初:王璜生的’游-象’系列”,《无边:王璜生作品2009-2013》, 第142页。
(5) 俞懿娴,“易经,怀海德,与时间哲学”,《易学新探》,第17页。
(6) Geri de Paoli, “冥想与幽默:艺术心印”, 《无形的线:近代美国艺术史中的亚洲哲学》, 滨州大学出版社,1990,第15页。
(7)2015年5月21日作者与艺术家于英国伦敦对谈内容
(8)俞懿娴,“易经,怀海德,与时间哲学”,《易学新探》,第16页。
何凯特(Katie Hill)博士在中国当代艺术领域耕耘多年,她曾以策展人及研究者的身份策划筹办过众多展览。目前她不仅是伦敦苏富比学院亚洲艺术及市场的课程主管,还兼任《当代中国艺术杂志》(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副主编一职。近期,她在英国泰特现代艺术馆(Tate Modern)与艾未未进行现场对话,担任伦敦海沃德画廊(Hayward Gallery)《变化的艺术:中国艺术新方向》(Art of Change: New Directions from China)展览甄选委员会成员兼作者,并任菲登(Phaidon)出版社 2013 年出版的《中国艺术》(The Chinese Art Book)特别顾问兼作者。她同时也身兼中国当代艺术办公室(OCCA)主任,该机构是一家致力于在英国推广和展示中国艺术家的艺术咨询公司。
王璜生:谜之探寻
田霏宇(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馆长)
执毛锥,舞丹青,献于艺;居庙堂,济天下,仕于国 —— 这是中国文人画家的传统,而王璜生属于这一传统,故而任何关于他作品的讨论都应始于此。他不仅是一位敏锐而卓越的创作者,对于艺术作品如何能够以更有吸引力的方式呈现给更多观众这个问题,王璜生也许更是目前中国最新颖和有影响力的思考者。中国国家体制内的艺术机构如何能够培养更广泛的受众,并且引领他们更深刻地理解和欣赏他们这个时代的艺术?王璜生以他在广东美术馆和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任职的这些年做出了典范。他相信审美经验的力量可以改造表象,并最终改变人生。也正因为此,在履行职务的过程中,他还能够令人惊叹地演变为一个纯粹的艺术家。而其一直以来的艺术实践,在近些年又确实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笔墨丹青间神奇的对话与碰撞经久不衰,王璜生为此做出了与众不同的贡献。
此展名为“谜园”,对话交织繁复之界。在中文里,它直指王璜生作品中迷宫般的形式结构,也指向这些作品的陈设所在苏州博物馆——这是一座堪称具有与王璜生所倡导的同样公益精神的艺术机构。而最重要的,这个名字是王璜生世界观的体现,他说,“艺术是谜,生命是谜,人与人的关系亦是谜”。但这“谜”并不代表一种难题,它更多得是暗示一系列复杂交织的关系。事实上王璜生自己的艺术成就也是一个“谜”,它来自于王早年对中国绘画最本质的“墨”所赋予的特定探索空间的兴趣和执着。作为一个艺术实践者,他一直探寻的独特抽象形式,如今已变成他的标签。他采用独树一帜的形式语汇 —— 环环相扣,重重叠叠,回旋盘绕 —— 是隐喻而非再现。观看他的作品,我们迷失在似无尽自我反复重叠的线里,而随着观看的继续,又通向一片有迹可循的地貌。这些形迹便是王璜生的众多“谜园”,这其中没有什么似其表象,任何关系都并非简单地由此及彼,而这乐趣就寓于漫游其中的时刻。
近些年,王璜生不仅在这些线的态势方面做了尝试,也对他们的驻留之域进行了探索。这次展览中一件尤其令人印象深刻地作品《褶皱》展开了一组时报的拼贴,将最日常最临时的特定物品转化成跨越性的符号载体。这幅作品中构图和骨架的关系建构了一个不稳定的对应:漩涡般的线贯穿覆盖了一堆随意堆叠的报纸,映射出其内部各个新闻报道间可能的联系。这联系一定存在,尽管一定不是以它们的符号表象产生一对一的关系。从更深的层次,我们或可认为这些新闻和广告是白纸上不稳定的符号,是一种集体言下之意的表达。在此语境中,这些不同的再现之间的互动变成了一种方法,以思考我们在一个空间,一个社会乃至一段历史中的复杂处境。
在展览的其它作品中,王璜生的螺旋形的符号采取了一种新的材料。在这些云雾状的雕塑中,铁丝网的剧烈取代了墨汁的轻快。从图像空间升华到雕塑空间,这些标示非但没有失去它们的魅力,反而为二维和三维关系持续的艺术对话给出了别样的答案。这个巨大的雕塑呈现,其本身不只是一件物品,它将这座古代厅堂引渡到一个绘画可以存在的空间,不是直白的传统和当代的关系,而是在空间、历史与审美的动态均衡之中。其参数和内容取决于画家独特的敏感。
如此,欢迎来到王璜生的谜园。请自在迷失其中,探曲径通幽而知还,在当中找寻一个慎思而行的生命的证明,和他对如何身处这一困惑无穷世界的主张。或如托马斯•斯特尔那斯•艾略特(T.S. Eliot)所言:我们不会停止探寻,而我们探寻的终点,是抵达启程之处,并与之初相识。
2015年11月10日写于牛津
The Mind Soaring Free From Material Things—Appreciating Wang Huangsheng's Chinese Paintings
三种空间:王璜生的感觉世界
范迪安(中央美术学院院长,原中国美术馆馆长)
王璜生多年的绘画表达的是两种相异而又相关的视觉情境,一种是由建筑形象片断构筑出来的有空间感的情境,一种是由处在空间的花木形象形成的有时间意味的情境,这在表象上呈现了他的艺术旨趣,也即对于生命事物的关注,而在深层次上,则透露出他的人文情怀,那就是对于事物常态和异态攸忽转换这种本质的体验与关切。
在《天地》这个系列中,王璜生运用了许多南方建筑的符号,它们在画面上的构成方式不是建筑的实存状况,而是画家依据自己心里感怀或者情感节奏表达出来的意象。概而言之,王璜生笔下的“天地”是与他在粤东这个南方地带生活经验有关联的世界,作品中的空间通常具有向纵深发展的深度,但通常又是被阻隔而形成的空间片断的组合。他用有控制的亚灰色调的墨色渲染出空间的氛围,造成恍惚中身临其境的效果。古语中“曲径通幽”的景致在他的画面里变为了“曲境通幽”的“山水”,如是一位梦游者所经历的空间感受。
与《天地》系列在内容上相异的是他的《悠然》系列。他作花木,与已有的传统和当今各家的视角不同。他取的是花木在荣衰的生命周期中的意态,画的是花木于大自然空间中的整体状貌,这就画出了一种别有新意的“花鸟”。在这个过程中,王璜生一方面是寻求“古意”的,他丰富的古典诗词修养和自幼而为的诗词创作使他自然地将诗意词兴带入了绘画的笔端,在花木的笔法和墨色上都委婉细丽,满幅动态摇曳,清影如斯。另一方面,他要表达的是自己超尘避世的向往,这就使他总在观察自然的基础上积累素材,成竹于胸,下笔之际表达的是想象中和意念中花木的整体仪态与意境。
欣赏王璜生的这两种作品的最好方式是把它们“叠印”起来——在我看来,这两类作品的空间意味是可以相接的,甚至是彼此互生、相互浮现的,似乎这样,才可以获得对他的创造的领悟:他的艺术处在近观与冥想之间,处在热切地观照与回忆性的叙述之间。由此我也感到,他的这种创造方式还与他的现实工作经历与经验有关。作为一个美术馆的馆长,他在业界是一位资深者了,他对当代艺术的了解、研究以及他在广东美术馆主持、策划、实施的许多当代艺术项目,给了他对空间的独特感知与体察。他的心理乃至思维的特征使其不可避免的浸染了“空间”的感受,这个“空间”既是视觉的,又是文化的。他的绘画似乎都是在回忆、缅想与关切、体察的交织状态下完成的,先验性的怀想催生了画面中的历史意味,而当下性的感受则使形象充满直接诉诸视觉的魅力,因此,他的作品具备了优雅的格调和绵延的气韵,也具备了描绘性的古典传统和幻想抒情的现代表现气质。
2006年初冬谨识